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闲说金兀术脱逃龙王庙

2019-01-23 10: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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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习斌

黄天荡之战,是宋金战争史上颇为重要的一役。虽说未能生擒金兵统帅完颜宗弼,却有力地打击了金兵的气焰,使得金人在很长时间里不敢觊觎江南。

宋金双方大规模交战前,发生了一段小插曲。完颜宗弼轻骑入龙王庙,登高窥视宋军阵营。却不料韩世忠已在此埋下伏兵,完颜宗弼险些被活捉。这段情节,被清人写进了《说岳全传》,广为人知。小说里几乎家喻户晓的金兀术就是完颜宗弼。兀术是完颜宗弼的女真名,系音译。在一些史书里,又被译成“乌珠”。

金兀术脱逃的龙王庙,究竟在什么地方?正史、别史以及方志、笔记里,存在金山、银山、北固山这三种不同的说法。究竟孰是孰非?

“金山说”言之凿凿

南下伐宋的完颜宗弼在江浙一带大肆劫掠后,引军北还。建炎四年(1130)三月中旬,金兵沿运河到达镇江准备渡江北上时,遭到了韩世忠所部的阻截。

兀术脱逃龙王庙一事,发生在金兵到达镇江不久。《宋史·韩世忠传》云:“及金兵至,则世忠军已先屯焦山寺。……世忠谓敌至必登金山庙,观我虚实。乃遣兵百人伏庙中,百人伏岸浒,约闻鼓声,岸兵先入,庙兵合击之。金人果五骑闯入,庙兵喜,先鼓而出,仅得二人。逸其三,中有绛袍玉带,既坠而复驰者,诘之,乃兀术也。”仅言及金山庙,未明言系龙王庙。《金史·宗弼传》没有关于此事的记载。

作为“二十四史”里的两部正史,《宋史》和《金史》都由元丞相脱脱等人主持修编而成,依据的是宋金双方的官修、私修史料。由于观点、立场不同,在不少事件的叙述上,存在此有彼无、相互龃龉之处。

南宋私人撰述的史料颇为丰富。《中兴小纪》《三朝北盟会编》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是南宋初年极具史料价值的三部史学著作。这三部书里,都提到了兀术脱逃龙王庙这件事。

《中兴小纪》云:“世忠视镇江形势,无如龙王庙者,敌来必登此,望我虚实。因遣将苏德以二百卒伏庙中,又遣二百卒伏江岸,遣人於江中望之,戒曰:‘闻江中鼓声,岸下人先入,庙中人又出。’数日敌至,果有五骑。至龙王庙。庙中之伏闻鼓声而出,五骑者振策以驰,仅得其二。有人红袍白马,既坠乃跳驰而脱。诘二人者,云则乌珠也。”

《中兴小纪》是今见最早一部记载南宋初年历史的编年体史书。作者熊克,担任过镇江府学教授。乾道六年(1170)陆游入蜀途经镇江时,曾和熊克见过面。《中兴小纪》成书当在乾道六年前后,较之黄天荡一役,仅过去了四十年。熊克关于此事的记载,很可能得自耆老之口,可信度较高。熊克言兀术脱逃之处乃龙王庙,但未道明龙王庙地点。

徐梦莘《三朝北盟会编》和李心传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,成书较《中兴小纪》稍晚。《三朝北盟会编》收入了《韩忠武王世忠中兴佐命定国元勋之碑》碑文。此文系淳熙三年(1176)礼部尚书赵雄所撰,其时韩世忠逝世整五十年。碑文里提到韩世忠伏兵处乃“金山龙王庙”。这是今天所见最早将龙王庙和金山联系在一起的史料。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所载同此碑文,亦云“金山龙王庙”。

后来,朱熹《续资治通鉴纲目》、刘时举《续宋中兴编年资治通鉴》,宋元间佚名《宋史全文》,明薛应旂《宋元通鉴》、陈邦瞻《宋史纪事本末》,清李有棠《金史纪事本末》等书,皆采此说。

兀术脱逃之龙王庙位于金山,似可定谳。

“北固山说”有点蹊跷

《舆地纪胜》是王象之编纂的一部地理总志,成书于南宋嘉定、宝庆年间。此书称北固山有龙王庙,并引《中兴小纪》,言此乃兀术脱逃之处。《中兴小纪》未道明龙王庙具体地点,前已言及。王象之为何依据《中兴小纪》称龙王庙在北固山,未详其故。

乾隆年间所修《大清一统志》亦持“北固山说”。云:“夫庙堧,岂可伏兵江心?何能驰骑?且乌珠军江南,志在北渡,必无行次中途而舍舟以临险地者。况既觉而复能浮江以去,尤无是理。伏读《御批通鉴辑览》,取宋王象之《舆地纪胜》及熊克《中兴小历》所云庙在北固者为可信。盖北固据江南岸,既得振策以驰,且山居东北,与焦山正直,故可登之,以觇虚实。”

《御批通鉴辑览》系乾隆敕撰史书。此书以龙王庙地处北固山,亦是依据《舆地纪胜》。可见《舆地纪胜》乃是此说的始作俑者。所谓《中兴小历》即《中兴小纪》。

《大清一统志》质疑“金山说”,颇有道理。根据《宋史·韩世忠传》记载,“世忠以海舰进泊金山下”。可见为了防止兀术渡江北上,韩世忠在金、焦二山都布下了兵力。兀术岂敢冒险渡江,到位于江心的金山龙王庙刺探军情?纵使他有此意,又岂能驰马全身而退?以此而论,“金山说”的确经不起推敲。

不过“北固山说”也难令人信服。其一,《舆地纪胜》所据何在,不得其详。其二,观诸其他方志,未见北固山有龙王庙之记载。其三,从宋金战局来看,兀术无登北固山之必要。

兀术率舟师至镇江后,若无阻截,当经新河入长江,入江口在今平政桥。据《嘉定镇江志》,此段新河开凿于北宋天圣七年(1029)五月。韩世忠虽于金、焦二山分别设兵,但海舰皆设在金山,显然决定在金山江面和金兵决一死战。后来双方的确在这里展开一场大战。金兵大败,且战且退,被逼入黄天荡。从战局来看,兀术有何必要登北固山,窥探焦山军情呢?且北固山上寺院楼宇颇多,区区一龙王庙,岂能成为制高点?

“银山说”可信度高

阎若璩《潜邱札记》卷三云:“至镇江府,得旧本《三山志》,载龙王庙北宋时在银山上,非金山也。然后知修宋史者以其时龙王庙在金山,故实以金山。而不知於兵机地形,失之远矣。”

阎若璩系清初人。他应该是“银山说”的首倡者。与阎若璩同时代的顾祖禹,亦持此说。顾祖禹在《读史方舆纪要》中称,银山上有龙王庙,系韩世忠伏兵之处,“俗本作‘金山龙王庙’,误也”。

检清周伯义编《三山志》,在《金山志》里有“龙王庙”之目,云:“在山之西南。按:《净谈志》云:五代初杨氏据江封神,为下元水府昭信泰江王。宋祥符初封曰‘显济’。元丰中,佛印以祷者病涉,又附禅林割牲以享非其礼,因请迁于江之南岸。建炎中毁。浙西安抚刘光世重建。绍兴丁卯,都统制王胜重修。嘉泰中,加封英灵普护圣惠泰江王。”此条所云,当据“旧本”。

五代初杨氏指的是吴国国主杨溥。杨溥据江封神,这是金山龙王庙的由来。北宋元丰年间,金山寺住持佛印为免祷者奔波之苦,加之在寺庙“割牲以享非其礼”,遂请迁龙王庙于长江南岸。陆游入蜀途经镇江,曾至此庙拜谒。在《入蜀记》中,陆游写道:“谒英灵助顺王祠,所谓下元水府也。祠属金山寺,寺常以二僧守之。”

多部方志,对这座龙王庙称法不一。《嘉定镇江志》云“英灵普护圣惠泰江王庙”。《至顺镇江志》云“下元水府庙”。明张莱《京口山水志》云“顺济龙王庙”,“即下元水府庙”。

关于这座龙王庙,今见以清卢见曾《金山志》所记最详。北宋元丰年间,此庙从金山迁走后,历南宋、元,在所迁新址屡废屡建。明洪武初,“封顺济龙王,以岁之十月望日致祭。正统间,巡抚周忱复於金山建庙。天顺八年,郡守姚堂重修。”案语称,於金山复建此庙后,旧庙并未迁走,直至雍正年间坍于江中。旧庙去银山三里许。似又与旧本《三山志》所云银山上有龙王庙不合。

卢见曾以为银山上或另有一座龙王庙。其实未必。宋元易代,明清易鼎,战火频仍,或者银山上旧有龙王庙倾圮,于三里外重建,亦未可知。

“银山说”虽亦有待进一步详考处,但相较另两种说法,无疑更近情理。兀术驰马登上银山,远眺金山,窥探宋营军情,合乎下一步作战计划。龙王庙旧在金山上,北宋元丰年间迁至银山。这应该是史籍中误写“金山龙王庙”的原因。熊克《中兴小纪》未道及龙王庙地址,原本不误。后人加“金山”二字于龙王庙之上,遂添出如许一段“公案”。

责任编辑:阿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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